• <tbody id="rhuka"><noscript id="rhuka"></noscript></tbody>
    <button id="rhuka"><object id="rhuka"></object></button>

    紅日:補糧(小說)(紀念改革開放40周年)

          補糧(節選)

    ◎ 紅 日(瑤族)

     

    是年農歷三月初三,堂伯以“補糧”儀式,慶祝他的古稀華誕?!把a糧”,顧名思義,就是補充糧食。就是說老人活到了一定歲數,他們生命中的“糧食”吃得差不多了,需要給他們調撥、補充,以延長老人的壽命。類似于貧困地區需要上級轉移支付,才能確保機關正常運轉和干部工資的足額發放。這種風俗流行于桂西北一帶民間。因為是一種形式,所以形式大于內容。做完“補糧”儀式后,堂伯當即宣布一個驚人的決定,舉家搬遷到一個叫環江的地方去。言下之意,堂伯已不滿足于一年一次生日的小打小鬧,而是將“補糧”的外延大大地拓展,或者說,堂伯不再拘泥于這種徒有虛名的形式,而是化為具體的行動。最為關鍵的是,糧食不再只補他一個人,是讓全家人都補上。堂伯的決定令全場的人瞠目結舌,主持儀式的道公瞪得一只假眼差些掉了出來。


    俗話說,樹挪死,人挪活。要知道堂伯也是一棵老樹了,一棵風燭殘年的老樹。如果他是一棵榕樹,哪怕是一棵老榕樹,連根拔起移植到任何一個地方都應該沒有問題,保證存活??伤皇且豢瞄艠?,他頂多是山里一棵常見的苦楝樹或者椿樹,甚至可能是一棵芭蕉樹。這樣一棵缺乏強韌根須的老樹經得起挪動嗎?經得起連根拔起嗎?任何一種展望或者評估都是可想而知的,沒有懸念。然而,堂伯一旦做出決定,任何人都不能改變,也改變不了。他的決定像成形的牛角,你要改變它的方向,除非你把牛頭割下來。堂伯決定易地搬遷到這個叫環江的地方的理由是,那里有廣袤的土地,別說旱地,更別說尚未開墾的荒地,就是水田也種不完。田里長滿了野草,田埂都讓牛踩平了。堂伯說,那可是天養的地方。這個“天養”可不是某個討卵嫌國家的某個年號,它是農耕的一個代名詞,是農事的最高境界。意思就是老天爺把你養起來,你想餓死都沒有辦法。打個比方,春天里一只鳥兒從美麗的南方飛來,鳥嘴里一粒谷物不小心掉到環江這片土地上,秋天里環江人就能收獲一把稻穗。堂伯的描述從天空降落到地上,抽象變得具體,朦朧變得清晰,感性變得理性。他說,每到春播季節,無需開渠,無需引水,環江的田地自然而然冒出水來,仿佛上天已編好耕作程序,只要你擼起袖子挽起褲腳去耕耘去播種,你只需要按部就班,循規蹈矩。一系列鋪墊之后,堂伯拋出他的結論,那個地方的糧食吃不完。


    決定移民環江的堂伯其實并不知道環江在何方,環江在廣西的哪個位置。環江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昂巴郎(大概)的概念,一個關于糧食的代名詞。他的大兒子家寶問他:爹,到環江縣城下了車,我們到哪里去?你以為我們是去參觀,去延安呀。堂伯脫口而出:對了,去大安,到了環江我們直奔大安。堂伯將搬遷的具體地點具體到這個與“延安”有一字之差的地方。那么大安具體在哪里、在環江的哪個位置,堂伯也不知道。當然,這不能說堂伯對大安一無所知,堂伯不僅聽說過大安,甚至還見過一個大安人。這要追溯到十年前的1976年。那時堂伯在地區一所子弟學校當工友,負責給住校學生蒸飯。當時,每個學生每餐蒸一盒飯,午餐一盒、晚餐一盒。有一個學生例外,這個學生下午蒸了兩盒飯,一盒晚餐吃,一盒下晚自習后當夜宵。那時候哪有什么夜宵,老師沒有,學生更不可能有,但這個學生有了。這個學生是大安人。堂伯當時有四個孩子在公社讀書,他們每個人一個星期的伙食是兩斤玉米粉兩斤紅薯片。就是這樣的伙食指標,堂伯也不堪重負。前面兩個大的不得不輟學回家,協助他負起家庭重擔。堂伯從這個大安學生口中得知,不少家鄉人在很早的時候就自發搬遷到大安去了,在他們那里落戶,在他們那里成家立業,如今已是地地道道的大安人??梢哉f,堂伯那個時候就動了心思了的,或者說十年前他已萌芽了移民大安的念頭。催生這個念頭的是這個大安學生飯盒里的大米飯。那些熟透的飯粒,成為堂伯腦子里的種子,在他七十歲的思想盆地里長出一片嫩芽。


    一個決定的做出是有背景的。事實上,堂伯做出舉家搬遷到環江去的時候,山里已包產到戶了,實行了聯產承包責任制,家家戶戶開始有余糧,堂伯家里也已有了足夠的糧食。形象地說,就是可以打飽嗝了。飽嗝是一種象征,一種基本解決了吃飯問題的象征。如果全世界人民都打了飽嗝,那就意味著全世界基本消除了饑餓。有些農人打了飽嗝后,就把腰帶松開了,知足常樂了,心滿意足了。堂伯不是這樣,堂伯站得高,望得遠。別人站在曬谷坪上,只望見對面的高山。堂伯和他們不同,他的目光越過高山,望到北京天安門,望見心中的紅太陽。飽嗝堂伯他打了,打了飽嗝后,他卻將腰帶勒緊了,恨不得打了死結。堂伯說,我們為什么不乘著改革開放的春風去開辟新天地去收獲更多的糧食呢!堂伯摒棄枯燥的理論,用數據來說話,他指著排列在堂屋的四個米倉,我們這里一年滿打滿算就收這么多??墒堑搅舜蟀?,可能會翻倍,收八個米倉的玉米,甚至更多,甚至收的是大米。這很難說。后面一句堂伯不是猶豫而是強調。


    堂伯出門了,用一個詞語概括他的行動是:二話沒說。他在五月的一天上午登上開往地區的班車。那時還沒有班車直達環江,他只能坐到地區后再轉車。大孫女阿紅送他上車眼淚就淌下來,仿若爺爺這一去就不回來了。堂伯從車窗探出頭來,信心滿滿地說:阿爺回來時就把你帶上。這是一趟難以命名或者提煉的旅程,探索之旅、發現之旅、創造之旅?似乎都不貼切。出發前,他對孩子們說的是:打前站。有一點很值得深思,堂伯的這趟旅程始于他七十歲而不是十七歲。十七歲與七十歲,是兩個不同的層次,如同拂曉與黃昏。七十歲出門,通常是去找墓地,找最后的落腳點??商貌皇?,堂伯是十七歲的動機,闖天下的動機。七十歲出門,是需要一點決心的,需要一點信心的。這么說來,堂伯的黃昏之旅便是信心之旅或者決心之旅了。他肩上背一只帆布包,里面有幾件替換衣物。腰間綁了一把柴刀,山里人砍柴割草剝篾片用的那種刀子。腳上蹬一雙翻皮皮鞋,黃色的,是早年他在礦山挖礦分得的勞保鞋,一直沒舍得穿,現在穿上去了他鄉或者遠方。他手上拿一把油紙傘,像毛主席去安源拿的那一把。


    班車從環江汽車總站將堂伯送到大安。大安其實就是路邊,世界上所有的路邊。沒有標識沒有站點,是不是“大安”,司機說了算。司機說大安到了,買票到大安的請下車了。這話似乎是對堂伯他一個人說的,于是他就隨車上的應該是大安人的旅客下車了。


    堂伯沒見到“大安”兩個字,他見到一派成長的顏色——綠油油的顏色。田里的水稻綠油油的,坡上的玉米綠油油的。堂伯斷然肯定,對了!這就是大安,大安就是這樣的顏色。延安是紅色的,大安是綠色的。


    堂伯沿著村道不急不慢地走,實際上也是漫無目的地走。走到哪里才停下來呢?堂伯沒有想好,也不可能想好。他的目的地竟然不以地點來決定,而是以時間來確定,走到天黑就不走了。有一點他在路上就想好了的,是他的身份。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匠人——篾匠,一路過來尋篾活干的。他不相信大安人不收留他這個篾匠,他們種稻谷種玉米,成熟了以后總得收獲吧,收獲了就得用籮筐之類來裝吧。收獲的谷物總得曬吧,曬谷物總得需要曬席吧。還有,熱天睡覺他們總得睡涼席吧。堂伯的分析是切合實際的,以一個老農人的眼光去分析農事,自然不失偏頗,而且眼下正是編織篾具的時節。堂伯是掐好時間了的。


    夜幕降臨,堂伯在一座三眼磚房前停下腳步,像旅客尋到了中意的旅店。前面堂伯曾留意兩處房子,一座有兩眼,一座只有一眼。這兩家一看就知道住房比較緊張,尤其是后面一家。住房緊張的人家是無法安置自己的,如同城里的親戚留吃不留宿。這是一個過渡時期,堂伯需要在當地人家暫時住上一段時間。最好的方式是一戶人家住幾天,干完活路就轉到下一家。


    主人正好扛著一捆竹子從山腳回來,噢,天,這簡直是上天的安排,電影里都沒有如此的巧合。堂伯將帆布包和油紙傘擱在臺階上,上去接過主人肩上的竹子放到地上。主人約六十多歲,身板硬朗,臉色紅潤,他望了堂伯一眼,你是?


    篾匠,一路過來尋篾活干的。


    主人說:上屋里來吧。


    堂伯指著竹子問:你是要編……


    主人說:編曬席。


    堂伯看了看天色,說還可以把竹子修好,明早起來就能剝了,就取下腰上的柴刀干起活來。堂伯是在黃昏時刻開啟他的黃昏之旅,又恰好在黃昏時刻開始他的事業。事業是從編織開始的。人生確實需要精心地編織。


    這個屯叫曬谷屯,這戶人家姓譚,是這個屯的屯長,術語叫村民小組長。堂伯運氣實在是太好了,一找就找對了“組織”上的人。屯長應該不是原住居民,這從他家曬谷物沿用曬席可以看得出來。堂伯已經了解到本地曬谷物多不用曬席,谷物直接攤到曬谷坪上。屯長原想到圩市去買,去了幾趟均沒買到,只能自己編織了。堂伯沒問屯長原籍在哪里,每個人的故鄉都不好刨根問底。但從他家曬谷物用曬席這一習俗來看,他的原籍應該與自己的家鄉相距不遠。屯長家一共有八口人,除了他,還有三個兒子兩個媳婦兩個孫子。大兒子和二兒子帶著媳婦到城里打工,連孫子也帶去了,只有到了農忙時節才回家幫上幾天的忙。留在家里的老三,心也是飄忽不定的。屯長說,現在屯里年輕人都不愿意耕田種地,什么都不愿學,什么都學不會。堂伯說,年輕人的心跟牛鼻孔不同,不是一根繩子可以牽住的。屯長和堂伯一樣,也是鰥夫,心情跟堂伯也一樣,都恨鐵不成鋼。


    次日堂伯早早就起來了,劈開竹子抱到堂屋,剝起篾片。屯長猶豫了一下問堂伯:一張曬席收多少人工費?堂伯說不收錢,管飯就行。屯長不信,哪能這樣呢?堂伯說:我一路過來都是這樣的。堂伯這句話不能算是謊話,因為他在山里給人家編篾具確實不收錢。


    在真正的篾匠堂伯面前,屯長連半個業余都達不到。一張曬席屯長起碼要編一個月,堂伯兩個圩市的時間就編好了。屯長看著曬席,都不忍心拿去曬谷物。堂伯知道他的心思,自己到竹林里砍了竹子,再給屯長編涼席。曬席和涼席是有區別的,尺寸不一樣,做工也不同。前者是粗活,后者是細活;前者是作品,后者是精品;前者是高原,后者是高峰。既然是精品,就得做出精品的樣子來,所以堂伯剝的篾片特別精致,比自家的還要精致。精致的篾片,才能編出精致的涼席來。堂伯下足功夫,把涼席當作自己的信譽來編織,當作自己的形象來編織。他哪里是編織涼席呢?他簡直是在編織自己的未來。噢,上天,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如此精致地編織自己的未來,你能無動于衷嗎?你能熟視無睹嗎?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堂伯為屯長編好兩床精致的涼席。


    每天都有人來看堂伯編織,開始是來觀賞他的手藝,覺得看堂伯編篾具簡直就是一種享受,后來就一戶接一戶地將他接走。堂伯不再登門,而是原地等候。其實也不用等候,往往上一家的活路剛剛做完或者剛接近尾聲,下一家人已守在曬谷坪上。門也不進,似乎進了門堂伯就走不成。這哪里是守候,簡直就是捷足先登。堂伯的篾活越來越多,越來越豐富,編涼席、編籮筐、編搖籃、編簸箕、編背簍、編菜籃、編豬籠雞籠鴨籠、編捉魚的簍子……不是說這里的人不會做篾活,也會。不是說堂伯不來,這里的人就沒有篾具可用,也有,卻不那么齊全。比如想做一件事情,需要某種篾具,沒有。堂伯來了以后,見到了某種篾具,就想做一件事情了。比如見到搖籃,就想起嬰兒,就想起兒女們的婚事,這事很快就提到重要的議事日程上來。還有就是堂伯編出來的篾具不大一樣。形狀不大一樣,感覺也不大一樣。比如同一個籮筐,堂伯就能在筐上編出一個“豐”字來,鮮活生動。谷物往筐里一裝,就不是單純的谷物了,是季節了,是莊稼人的日子了,是豐收的景象了。一句話,是形而上了。比如同樣是豬籠,堂伯編的豬籠就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魔力,裝進去的豬就是不哼不叫,安安靜靜的,都安靜得無怨無悔或者心甘情愿了。


    堂伯開始收徒。


    收徒不是堂伯提出來,是屯里人提出來的,具體說來是幾個長老提出來的,要屯里年輕人向堂伯學習編織篾具、打制家具,學習釀酒、做豆腐,學習閹豬、閹雞、閹羊、閹牛等技術。就像屯長說的那樣,這些看似簡單的傳統技術,很多農村年輕人都不會。堂伯心里也有收徒的想法,幾個長老一經提出,他就欣然接受了。同時堂伯也意識到,他教授的不僅僅是曬谷屯的年輕人,而是曬谷屯的一代人。


    如同教師需要教室,堂伯教授徒弟同樣需要教學場地。屯長和幾位長老親自出馬,最后他們選中一個地方——當年的“知青點”?!爸帱c”就是前后兩排瓦房,前排是宿舍,有六間房;后排是廚房和工具房,也是六間房。十年前知青們回城后,這個“知青點”就廢棄了。房子的泥墻看上去還堅固,只是瓦片有些殘缺,需要檢修一番才能重新住人。屯長召集屯里人,對“知青點”進行一番檢修,然后我家一只鍋頭,你家幾個凳子,就將堂伯在“知青點”里安置下來了。從堂伯的角度來講,是扎下根來了,已經扎實穩妥地邁出了他移民計劃的第一步。而屯里人認為,他們辦起了一所傳統技術培訓學校。


    堂伯的教學方法有他獨特的一套:全面教授,有所側重;急用先學,活學活用。他告誡徒弟們,這些技術不是一兩天就能學會的,得日積月累,總之得需要時間慢慢打磨,回去告訴你們的家長,如果你們愿意,我會長期住下來教你們。


    田地上綠油油的顏色漸漸變成金黃色的時候,堂伯已在這個名叫曬谷屯的屯子居住了兩個多月。他每天教授編織技術,眼睛卻瞅著屋外的田野??梢哉f他是眼睜睜地看著田野上的綠色一點一點地變淺、變淡,最后變成了金燦燦。


    曬谷屯,到了開鐮的季節。


    這一天,堂伯悄悄地跟阿勇交待了一件事。阿勇就是屯長家的老三,是堂伯教授的徒弟之一。阿勇其實很不愿意來學習所謂的傳統技術,他一心想到大都市去闖世界,迫于他父親的威力,他每天不得不來。堂伯讓他到大安郵電所給老家的村里打個電話,就說他病了,病得不輕。阿勇望著他,你不是好好的嗎?堂伯狡黠一笑,你去打了電話,我就病了嘛。


    四個兒子四個媳婦兩個孫女一路尋到“知青點”,卻見堂伯好端端的在給一屋子的年輕人授課,上這個季節的最后一課:自制酒曲的元素與秘訣。大孫女阿紅撲上去一把抱住堂伯,從褲袋里扯出一張長長的白布條來,阿爺,我們都帶著孝布來了。堂伯抹掉她臉上的淚滴,你阿爺距離那天還遠著哩。屋子里傳出一陣哈哈大笑聲。這事很快就在曬谷屯傳開了,說堂伯家一家人大老遠從一個叫都安的山區來給他奔喪。


    “奔喪”隊伍變成了“雙搶”(搶收搶種)工作隊。堂伯按照屯長提供的名單,將四個兒子、四個媳婦、兩個孫女分派到缺乏勞力的農戶去幫助收割。堂伯告誡兒子兒媳們,要像收割自家的谷物一樣收割,逐步從體驗豐收過渡到享受豐收?!肮ぷ麝牎钡牡絹?,令這些農戶欣喜若狂。這個季節,農戶最需要什么呢?人。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間奇跡都可以創造出來,毛主席這句話這個時候在農村得到最生動的體現。這個時候你要是下田收割一天,他們叫你一聲“爺”都毫不含糊。


    屯長家的大兒子、二兒子和大媳婦、二媳婦都回來了,但他請求堂伯也給他家支援一個勞力,理由是他家的任務重。屯長畢竟是屯長,他不說他家田多谷子多,而是使用了“任務重”這個詞語。


    堂伯說:你點。


    堂伯知道他想點誰。


    屯長點了阿紅。


    阿紅其實不用下田,她和阿勇在家里負責后勤。


    孫女不下田,可她的爺爺下田了。堂伯剝篾片的柴刀,換成了收割的鐮刀。他沒有具體分派到哪一家,而是今天幫了這家,明天再幫另一家。堂伯這招太厲害了,太綜合了,太智慧了。如果說兒子兒媳們的分派有所側重的話,那么到他這里就平衡了,就宏觀了,就都兼顧到了。既消除了閑言碎語,也彰顯了堂伯的人格魅力。堂伯像個干部一樣,整個收割季節,他以“三同”(同吃同住同勞動)的方式,走遍了曬谷屯的家家戶戶。


    收獲季節的農人是喜悅的,也是最困乏的。太陽從早曬到晚,脊背可以煎成燒餅。晚上收鐮回來,端飯碗的手都抬不起來。這個時候酒成為了解乏最好的東西,成為恢復體力最佳能量。曬谷屯的人很少自釀米酒,他們喝的酒多是從代銷店買的。喝米酒當然是喝自釀的好,自家釀的是原漿,賣出去的自然兌了水。兌了水的酒,品性歪斜了,酒味也不純正了。堂伯預見這個季節,農家少不了酒,所以在“知青點”培訓時,已經有前瞻性地指導徒弟們如何自釀家酒,回家開始發酵,還突擊打制了六套釀酒工具。釀酒工具可以輪流使用,六套酒具夠全屯的農戶用了。堂伯有時會提前收鐮回到農戶家里,像在自家一樣熟門熟路地操作一切。當一家人疲憊不堪回到家中,屋子里正飄裊著濃濃的酒香。


    這個季節,堂伯和他的四個兒子、四個媳婦、兩個孫女全程參與了整個曬谷屯的收割,他們見證了收獲,見證了豐收。他們確實做到了像收割自家的谷物一樣收割,也深刻體驗到了豐收的喜悅。但是,他們沒有收獲,在“知青點”里,他們一筐谷物也沒有。望著一個個曬成了黑人似的兒子兒媳,堂伯堅定地說:這一切我們都會有的,很快就會有的。要是認真地總結起來,堂伯這一生最大的成功,就是思想工作做得非常到位。他不僅自身有堅定的理想信念,而且不打折扣地將這種基因傳播給了子孫后代,并在后輩們的身上發揚光大。后輩們在家鄉只收獲苞谷,從未收獲過稻谷。收獲苞谷和收獲稻谷是不一樣的,成就感不一樣,勞動量和勞動強度更不一樣。整個過程沒有一個畏縮,沒有一個掉鏈子,都安人吃苦耐勞、無怨無悔的品格,在他們的身上得到淋漓盡致的發揮。兒子兒媳們的表現,堂伯是滿意的,甚至還有一點點自豪感。躊躇滿志的堂伯告訴兒子兒媳:我們不回去了。


    堂伯來到屯長家。屯長剛好釀完一鍋酒,正蹲在灶臺那里發呆,他這鍋酒給釀寡了。真是奇怪,明明酒具是堂伯打制出來的,釀酒技術也是他一手傳授的,可是堂伯不在現場,釀出來的酒不是酸了就是淡了。


    堂伯說:收割完了,我們該回去了。


    屯長驚慌失措,如同面對眼前這鍋釀寡了的酒。


    回去?怎么就回去了!


    屯長只問了兩句就沒話了。這確實是個問題,他們這一家人不回去,難道讓他們常住下來?常住下來他們靠什么吃飯?


    屯長說:你等我回話,我回話了你再決定回不回去。


    三天后,屯長來到“知青點”。一進門,屯長就說:你們回不去了,你們得留下來幫我們完成一項光榮而艱巨的任務。


    這項光榮而艱巨的任務,是上面要在屯里大面積種植秋植蔗。上面下達的任務自然光榮,但確實艱巨,任務指標下到曬谷屯就卡殼了,分派不下去。理由很簡單,農戶不愿意種植。


    要種多少畝?


    堂伯問。


    五百畝。


    屯長回答。


    天!我以為五十畝。堂伯說,這事我們得合計合計。


    屯長說,就是五百畝嘛,你還合計什么?


    堂伯說:你等我回話。


    屯長一走,堂伯一家人就開始合計。其實堂伯壓根就沒有合計的念頭,他所謂的合計表面上看是發揚民主,集思廣益,實際上是統一思想,提高認識。他清楚這五百畝秋植蔗,由他們一家人來完成,肯定有難度,而且不是一般的難度,但他更清楚這五百畝甘蔗是屯長的一只燙手山芋,這只燙手山芋如果處理好了,他們一家就在這里站穩腳跟了。大兒子家寶一有民主機會自然不會放過,他提醒父親,別忘了我們來這里的初心不是種甘蔗,而是種玉米和水稻。大媳婦補充道:糖是不可以當飯吃的。幼稚!堂伯駁斥道。對兒子兒媳的短見或偏見,對他們無法理解自己深邃的思想怒不可遏。他們哪里知道,這是擁有土地的第一步。種植秋植蔗的這些土地,是各家各戶閑置的荒地和坡地,現在能種下甘蔗,將來自然可以種植玉米水稻等其他作物。哪怕就是長期種甘蔗,甘蔗的收入也可以轉換成苞谷和稻米。堂伯不想作進一步解釋,覺得也沒必要解釋,他只說了一句:你們可以回去,但這五百畝甘蔗我是種定了。


    兒子兒媳們自然不敢回去,回去也沒什么活路可干,家里那幾畝旱地已讓他們收摭得干干凈凈。屯長懷抱用作地界標識的竹條,滿臉堆笑地帶領堂伯一家去落實甘蔗地。堂伯的思想是深邃的,屯長的思想同樣也是深邃的。這五百畝秋植蔗,可以說成屯長燙手的山芋,也可以說不是。是什么呢?各人有各人的盤算或者概念。


    太陽還掛在中天,堂伯提前收工回到“知青點”。他架起鍋頭,裝上酒具,釀一鍋苞谷酒,煮一鍋大米飯。大米是他們一家人支援“雙搶”時,屯里各家各戶送的。這些日子他們仍然延續或者保留家鄉的飲食習慣,喝玉米粥。吃大米飯還處于逢年過節階段。今天不是過節,是堂伯對兒子兒媳孫女們的犒勞,用老家的話說是,會餐。堂伯又泡了干菜、黃豆,洗了一刀臘肉。這些都是從老家帶來的“土貨”,它們將成為今晚的佳肴或美味。


    一家人從坡上回來,“知青點”里已點亮了蠟燭。眾人洗了手,就坐到桌邊來了。除了兩個孫女,堂伯給所有人都擺了酒杯。他帶頭先喝一杯,朝四個兒子亮了杯底,意思是你們要像父親一樣自覺,要以父親為標桿。喝了三盅酒,堂伯提議集體學習一下。他吩咐大孫女阿紅拿來帆布包,掏出一個紅色塑料封面的本子,戴上老花眼鏡,手指頭舔了口水翻起來,停在一個頁面上:我們宣傳大會的路線,就是要使全黨和全國人民建立起一個信心,即革命一定要勝利。首先要使先鋒隊覺悟,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中國古代有個寓言,叫做“愚公移山”。說的是古代有一位老人,住在華北,名叫北山愚公。他的家門南面有兩座大山擋住他家的出路,一座叫做太行山,一座叫做王屋山。愚公下決心率領他的兒子們要用鋤頭挖去這兩座大山。有個老頭子名叫智叟的看了發笑,說你們這樣干未免太愚蠢了,你們父子數人要挖掉這樣兩座大山是完全不可能的……堂伯把本子傳遞給二兒子家和,家和接著念道:愚公回答說,我死了以后有我的兒子,兒子死了,又有孫子,子子孫孫是沒有窮盡的。這兩座山雖然很高,卻是不會再增高了,挖了一點就會少一點,為什么挖不平呢?家和再把本子傳遞到三弟家興手上,家興接著念下去:愚公批駁了智叟的錯誤思想,毫不動搖,每天挖山不止。這件事感動了上帝,他就派了兩個神仙下凡,把這兩座山背走了。家興最后將本子傳給四弟家貴,家貴站起來雙手捧著本子高聲朗誦:現在也有兩座壓在中國人民頭上的大山,一座叫做帝國主義,一座叫做封建主義。中國共產黨早就下了決心,要挖掉這兩座山。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一定要不斷地工作,我們也會感動上帝的。這個上帝不是別人,就是全中國的人民大眾。全國人民大眾一齊起來和我們一道挖這兩座山,有什么挖不平呢……這個紅本本,是堂伯一直收藏且一直隨身攜帶的“紅寶書”,它是堂伯的一盞指路明燈。今晚它和蠟燭一道照亮了這個偏僻寂靜的“知青點”,照亮了這間屋子里的人的心。


    堂伯每天率領兒子兒媳孫女們到荒坡上鋤地翻土,這種活兒他們太熟悉了,如同熟悉手中的鋤頭。同樣是鋤地,感覺卻不一樣,在老家,揮動鋤頭的力度和幅度都是有限度的,那是因為老家的地塊太小了。小到什么程度呢?用一句很形象的話說是:碗一塊、瓢一塊、丟個草帽蓋兩塊。確實老家像這樣寬闊的土地幾乎沒有,老家的地叫什么呢?叫畬地。兒子兒媳們大幅度揮舞鋤頭,簡直是一種藝術造型,一種舞蹈藝術造型,這種造型源自于腳下寬闊且堅實的舞臺。


    屯長每天都來轉一轉,村主任久不久也來轉一轉,后來鄉長就來了。鄉長從一輛北京吉普下來直奔坡上,可以說是馬不停蹄。原本純粹的勞作,在他的眼里一下子成為曬谷屯種植秋植蔗的熱潮。熱潮隨著熱浪撲面而來,鄉長被感動了,深深地感動了。屯長把堂伯介紹給鄉長,說曬谷屯從實際情況出發,因地制宜,將甘蔗種植任務承包給外鄉人。鄉長從頭到腳打量堂伯,堂伯窘迫得臉頰發燙,嘴里囁嚅地吐出一連串的話來:鄉長你放心,我們全家人盡量種,能種多少盡量種多少。鄉長還在打量他:你是不是潘工友?堂伯直起腰來,也把鄉長打量了一番,我的天,你就是晚餐蒸兩盒飯的……堂伯急忙壓低聲音,這是鄉長的隱私,豈可泄露!鄉長一把捉住堂伯的手,好,太好了。


    第二天上午,坡上來了兩臺耕作機犁,在坡上突突突地耕作起來。堂伯提著鋤頭跑到跟前,不讓我們種了?機手從車窗伸出頭來,種,怎么不種,鄉長叫我們來協助你種。過了幾天,鄉長又來了。不止鄉長一人,還來了一幫人,他們運來蔗種和化肥,協助堂伯一家把甘蔗種完了。堂伯不知道,他的這一舉措打開了全鄉秋植蔗種植被動的局面,鄉里將他們一家列為種植大戶給予重點扶持。鄉長叮囑堂伯,往后你只需要把甘蔗管護好就行了,到砍運入廠時,自然有公司負責來收購,不用你老人家操心。鄉長重復一遍,你一點都不用操心。


    楓葉紅了,屯長家人來提親。


    ......


    刊于《民族文學》2018年11期


    本網站由阿里云提供云計算及安全服務
    七乐彩票app

  • <tbody id="rhuka"><noscript id="rhuka"></noscript></tbody>
    <button id="rhuka"><object id="rhuka"></object></button>
    宿州 | 常德 | 佛山 | 定西 | 包头 | 四平 | 滕州 | 鄢陵 | 铜陵 | 昭通 | 万宁 | 昌吉 | 池州 | 阜新 | 营口 | 项城 | 南阳 | 温州 | 河南郑州 | 广汉 | 鄢陵 | 潮州 | 承德 | 青海西宁 | 招远 | 湖北武汉 | 新乡 | 寿光 | 永新 | 嘉峪关 | 宣城 | 海门 | 宝鸡 | 台湾台湾 | 阳泉 | 濮阳 | 招远 | 绵阳 | 阳江 | 黑河 | 和县 | 陕西西安 | 新沂 | 惠州 | 清徐 | 荣成 | 芜湖 | 基隆 | 盘锦 | 澄迈 | 玉林 | 丽水 | 鄢陵 | 日土 | 新沂 | 运城 | 澳门澳门 | 迪庆 | 象山 | 启东 | 常德 | 雅安 | 松原 | 燕郊 | 巴中 | 张掖 | 图木舒克 | 巴音郭楞 | 湖南长沙 | 余姚 | 中山 | 盐城 | 漯河 | 和田 | 十堰 | 江苏苏州 | 邢台 | 台南 | 泗阳 | 广州 | 昭通 | 赣州 | 定州 | 潮州 | 阜阳 | 黑龙江哈尔滨 | 大理 | 姜堰 | 云南昆明 | 东方 | 淮安 | 招远 | 茂名 | 营口 | 海北 | 定州 | 达州 | 遵义 | 郴州 | 乳山 | 临沧 | 济宁 | 大理 | 邵阳 | 黔南 | 四平 | 咸阳 | 保定 | 海丰 | 淄博 | 湘西 | 恩施 | 延边 | 黄南 | 正定 | 荣成 | 朝阳 | 山东青岛 | 台州 | 东海 | 张北 | 东阳 | 邵阳 | 牡丹江 | 霍邱 | 桐城 | 安岳 | 石狮 | 宜昌 | 定州 | 延安 | 张家口 | 驻马店 | 昌吉 | 曲靖 | 鸡西 | 瓦房店 | 盐城 | 白城 | 肥城 | 启东 | 湘西 | 巴彦淖尔市 | 防城港 | 海门 | 广饶 | 燕郊 | 宜昌 | 新疆乌鲁木齐 | 沛县 | 扬中 | 林芝 | 东莞 | 日照 | 泰州 | 威海 | 枣阳 | 吉林 | 黑龙江哈尔滨 | 佳木斯 | 基隆 | 陕西西安 | 汉中 | 秦皇岛 | 白山 | 上饶 | 阿克苏 | 漯河 | 海南 | 哈密 | 台北 | 赣州 | 那曲 | 百色 | 湖北武汉 | 廊坊 | 楚雄 | 天长 | 海东 | 荆门 | 海拉尔 | 金坛 | 宜宾 | 枣庄 | 洛阳 | 宿州 | 鄢陵 | 呼伦贝尔 | 宝鸡 | 咸阳 | 黄山 | 漳州 | 内蒙古呼和浩特 | 阿拉尔 | 基隆 | 鞍山 | 驻马店 | 清徐 | 盐城 | 天门 | 台湾台湾 | 黔东南 | 宝应县 | 宜都 | 鸡西 | 汕尾 | 双鸭山 | 七台河 | 青州 | 铜仁 | 香港香港 | 青州 | 衢州 | 长垣 | 建湖 | 和县 | 梅州 | 甘孜 | 石狮 | 石河子 | 郴州 | 天门 | 南京 | 喀什 | 松原 | 宁波 | 辽宁沈阳 | 平潭 | 黄南 | 梧州 | 黄山 | 吉林长春 | 巢湖 | 高密 | 迁安市 | 咸阳 | 瓦房店 | 玉林 | 景德镇 | 鄂尔多斯 | 常德 | 新余 | 韶关 | 临汾 | 阿勒泰 | 长垣 | 南充 | 雅安 | 白沙 | 简阳 | 福建福州 | 任丘 | 濮阳 | 台湾台湾 | 梧州 | 梧州 | 基隆 | 黔西南 | 保定 | 连云港 | 邵阳 | 滨州 | 瑞安 | 松原 | 葫芦岛 | 江苏苏州 | 德州 | 绵阳 | 汉川 | 齐齐哈尔 | 吕梁 | 衡水 | 贵港 | 林芝 | 泗阳 | 黄南 | 吴忠 | 高雄 | 甘孜 | 库尔勒 | 锡林郭勒 | 邳州 | 甘肃兰州 | 鸡西 | 青海西宁 | 甘南 | 那曲 | 台南 | 澳门澳门 | 吉安 | 呼伦贝尔 | 庆阳 | 定州 | 和田 | 东台 | 莱芜 | 黑河 | 乐山 | 温岭 | 宜春 | 新疆乌鲁木齐 | 日喀则 | 喀什 | 海拉尔 | 果洛 | 永州 | 包头 | 广安 | 黄南 | 毕节 | 白城 | 湘西 | 湘潭 | 连云港 | 大理 | 山东青岛 | 伊犁 | 宜宾 | 沛县 | 陵水 | 秦皇岛 | 龙岩 | 延安 | 雄安新区 | 启东 | 江西南昌 | 苍南 | 正定 | 义乌 | 辽宁沈阳 | 三河 | 河南郑州 | 简阳 | 台北 | 海西 | 莱芜 | 文山 | 温州 | 固原 | 阿拉尔 | 阳春 | 江西南昌 | 庄河 | 淮安 | 霍邱 | 瑞安 | 保定 | 湖州 | 乳山 | 遵义 | 南通 | 靖江 | 汉川 | 永新 | 永州 | 天水 | 果洛 | 日喀则 | 铜陵 | 锦州 | 襄阳 | 大连 | 东台 | 遵义 | 中山 | 三沙 | 连云港 | 项城 | 姜堰 | 洛阳 | 绥化 | 襄阳 | 六盘水 | 濮阳 | 甘孜 | 浙江杭州 | 阳江 | 海丰 | 营口 | 雅安 | 荆门 | 兴化 | 梧州 | 邹城 | 长垣 | 芜湖 | 慈溪 | 丹东 | 汕头 | 绍兴 | 泰兴 | 赤峰 | 荣成 | 孝感 | 九江 | 克拉玛依 | 淮南 | 邹平 | 梅州 | 日喀则 | 邯郸 | 遂宁 | 灌云 | 萍乡 | 湖南长沙 | 新沂 | 乐清 | 运城 | 吉林长春 | 伊春 | 大兴安岭 | 玉林 | 新疆乌鲁木齐 | 柳州 | 昌吉 | 张掖 | 安徽合肥 | 邳州 | 日喀则 | 中卫 | 阿里 | 金华 | 吕梁 | 大连 | 诸暨 | 蚌埠 | 江苏苏州 | 东阳 | 九江 | 广元 | 象山 | 宿迁 | 随州 | 台北 | 黄山 | 晋城 | 吉安 | 余姚 | 西双版纳 | 明港 | 沧州 | 兴化 | 白沙 | 垦利 | 咸阳 | 台湾台湾 | 仁怀 | 眉山 | 陕西西安 | 浙江杭州 | 河北石家庄 | 汉中 | 湘西 | 北海 | 阿克苏 | 七台河 | 喀什 | 宁国 | 武夷山 | 五指山 | 湖北武汉 | 长治 | 鸡西 | 迪庆 | 秦皇岛 | 盘锦 | 晋城 | 庄河 | 柳州 | 山东青岛 | 武夷山 | 五指山 | 吐鲁番 | 临沂 | 义乌 | 滨州 | 晋中 | 衢州 | 保定 | 台北 | 克拉玛依 | 南通 | 淮南 | 如皋 | 喀什 | 石嘴山 | 济南 | 孝感 | 武安 | 邯郸 | 海南 | 仁寿 | 邢台 | 厦门 | 石河子 | 琼中 | 万宁 | 灵宝 | 营口 | 宿迁 | 钦州 | 大兴安岭 | 邯郸 | 怀化 | 资阳 | 溧阳 | 山西太原 | 新乡 | 东方 | 乳山 | 西藏拉萨 | 吴忠 | 顺德 | 海门 | 陕西西安 | 定安 | 简阳 | 盘锦 | 单县 | 黄山 | 汕头 | 宜昌 | 晋江 | 克拉玛依 | 大兴安岭 | 文昌 | 昌吉 | 醴陵 | 瓦房店 | 丽江 | 瑞安 | 双鸭山 | 宜昌 | 永康 | 钦州 | 阳江 | 宿迁 | 孝感 | 北海 | 楚雄 | 攀枝花 | 南阳 | 桐乡 | 开封 | 台山 | 万宁 | 甘南 | 秦皇岛 | 洛阳 | 吉安 | 临猗 | 云南昆明 | 曲靖 | 鄂尔多斯 | 西双版纳 | 松原 | 阿拉尔 | 日照 | 河源 | 保定 | 台湾台湾 | 阳泉 | 神木 | 宜昌 | 喀什 | 郴州 | 哈密 | 焦作 | 台南 | 宜春 | 凉山 | 萍乡 | 巴中 | 招远 | 神木 | 大同 | 安岳 | 威海 | 六盘水 | 广汉 | 洛阳 | 湘西 | 景德镇 | 永康 | 余姚 | 章丘 | 牡丹江 | 广饶 | 枣阳 | 锡林郭勒 | 济源 | 双鸭山 | 珠海 | 阿拉善盟 | 天门 | 唐山 | 福建福州 | 兴化 | 宿州 | 诸城 | 贵州贵阳 | 神农架 | 禹州 | 石河子 | 乐平 | 雄安新区 | 鸡西 | 丽江 | 德清 | 如皋 | 苍南 | 揭阳 | 玉环 | 德清 | 桐城 | 靖江 | 崇左 | 白城 | 大庆 | 河南郑州 | 巢湖 | 启东 | 长垣 | 包头 | 黄南 | 天水 | 高密 | 内江 | 滕州 | 宜宾 | 公主岭 | 辽阳 | 张家界 | 三沙 | 山南 | 宁德 | 株洲 | 台湾台湾 | 汝州 | 公主岭 | 甘肃兰州 | 神木 | 山南 | 北海 | 余姚 | 六安 | 遂宁 | 鹰潭 | 清徐 | 安顺 | 晋中 | 三亚 | 来宾 | 日喀则 | 周口 | 陇南 | 洛阳 | 柳州 | 长治 | 昭通 | 渭南 | 慈溪 | 驻马店 | 大连 | 大庆 | 克拉玛依 | 曲靖 | 莱芜 | 邹城 | 内蒙古呼和浩特 | 毕节 | 淮南 | 池州 | 宣城 | 厦门 | 邳州 | 新沂 | 湛江 | 长垣 | 儋州 | 楚雄 | 灌南 | 平凉 | 景德镇 | 三沙 | 保亭 | 庆阳 | 汝州 | 厦门 | 长兴 | 汉中 | 儋州 | 澳门澳门 | 正定 | 洛阳 | 神木 | 常州 | 怀化 | 阳江 | 果洛 | 晋城 | 昌吉 | 吉林长春 | 山南 | 仁怀 | 张家界 | 枣庄 | 宿迁 | 吉安 | 醴陵 | 霍邱 | 日喀则 | 临海 | 东台 | 图木舒克 | 包头 | 海拉尔 | 屯昌 | 东营 | 文昌 | 临汾 | 滕州 | 玉林 | 瑞安 | 宝应县 | 湖州 | 邹平 | 琼海 | 广饶 | 安庆 | 达州 | 兴化 | 青州 | 如东 | 长垣 | 辽源 | 安吉 | 泸州 | 邹平 | 鄂尔多斯 | 雄安新区 | 诸城 | 嘉善 | 乌兰察布 | 沧州 | 红河 | 灌云 | 邢台 | 鹰潭 | 临夏 | 宁德 | 三门峡 | 崇左 | 琼海 | 鸡西 | 钦州 | 汉川 | 聊城 | 安庆 | 南充 | 新乡 | 肥城 | 九江 | 曹县 | 百色 | 博尔塔拉 | 石嘴山 | 四川成都 | 柳州 | 南阳 | 万宁 | 滁州 | 建湖 | 海丰 | 双鸭山 | 晋江 | 晋城 | 台南 | 迁安市 | 石河子 | 燕郊 | 岳阳 | 新乡 | 无锡 | 梧州 | 鹰潭 | 金坛 | 吕梁 | 济南 | 张家界 | 武威 | 湘西 | 龙岩 | 鹰潭 | 汉川 | 十堰 | 黄山 | 三亚 | 宜昌 | 仙桃 | 鸡西 | 东营 | 濮阳 | 保定 | 乐清 | 萍乡 | 资阳 | 长葛 | 泗洪 | 南京 | 陕西西安 | 白山 | 宿州 | 四平 | 凉山 | 潍坊 | 铁岭 | 双鸭山 | 黔南 | 阿坝 | 株洲 | 辽宁沈阳 | 五指山 | 天长 | 驻马店 | 大庆 | 阿坝 | 忻州 | 赣州 | 果洛 | 任丘 | 五指山 | 凉山 | 湖州 | 潜江 | 湖州 | 简阳 | 嘉峪关 | 嘉峪关 | 新沂 | 钦州 | 新泰 | 湘潭 | 醴陵 | 辽源 | 白银 | 德清 | 湖州 | 雄安新区 | 枣阳 | 澳门澳门 | 武威 | 黄南 | 邢台 | 黔东南 | 阿坝 | 丽水 | 庆阳 | 巢湖 | 乌兰察布 | 淄博 | 宜昌 | 平潭 | 丽水 | 鹤岗 | 淄博 | 锡林郭勒 | 海西 | 铁岭 | 海西 | 廊坊 | 台山 | 梅州 | 铜陵 | 醴陵 | 海北 | 海丰 | 乐平 | 安庆 | 慈溪 | 兴安盟 | 泗洪 | 莱州 | 锡林郭勒 | 福建福州 | 姜堰 | 黄石 | 广饶 | 东莞 | 眉山 | 忻州 | 新乡 | 黑龙江哈尔滨 | 海北 | 黑河 | 洛阳 | 龙口 | 邯郸 | 泰兴 | 泗阳 | 吉林 | 定州 | 崇左 | 保定 | 章丘 | 陕西西安 | 雄安新区 | 济南 | 临猗 | 七台河 | 莆田 | 汉中 | 高密 | 深圳 | 阿拉善盟 | 昭通 | 黄冈 | 长葛 | 遵义 | 余姚 | 中卫 | 黄冈 | 威海 | 广汉 | 通化 | 恩施 | 中卫 | 铜陵 | 安岳 | 琼海 | 宣城 | 怀化 | 龙口 | 阜新 | 萍乡 | 瑞安 | 郴州 | 巴中 | 辽宁沈阳 | 澳门澳门 | 瑞安 | 海丰 | 海拉尔 | 三明 | 阳江 | 邹平 | 常德 | 锡林郭勒 | 大庆 | 雅安 | 图木舒克 | 衡阳 | 安岳 | 吉安 | 周口 | 德清 | 博罗 | 连云港 | 日土 | 临汾 | 辽阳 | 灌云 | 深圳 | 辽源 | 雅安 | 赣州 | 临沧 | 邹城 | 如东 | 章丘 | 南京 | 江苏苏州 | 安顺 | 怀化 | 桓台 | 日喀则 | 晋江 | 枣庄 | 深圳 | 赣州 | 广元 | 阜新 | 黄冈 | 牡丹江 | 浙江杭州 | 东台 | 定西 | 甘南 | 庆阳 | 双鸭山 | 齐齐哈尔 | 宿州 | 嘉峪关 | 凉山 | 汝州 | 定安 | 仁怀 | 莆田 | 垦利 | 灌云 | 蚌埠 | 丽江 | 博尔塔拉 | 澳门澳门 | 宁夏银川 | 随州 | 齐齐哈尔 | 乌兰察布 | 石嘴山 | 宁德 | 玉树 | 海安 | 和田 | 鄂尔多斯 | 雄安新区 | 临汾 | 简阳 | 鹤岗 | 仁怀 | 包头 | 揭阳 | 安徽合肥 | 三明 | 洛阳 | 鄂州 | 陇南 | 无锡 | 沧州 | 白山 | 伊犁 | 泗洪 | 黔东南 | 大庆 | 安康 | 黄石 | 保山 | 张家口 | 武安 | 诸暨 | 台北 | 宁夏银川 | 寿光 | 巢湖 | 巴彦淖尔市 | 广州 | 塔城 | 揭阳 | 枣阳 | 烟台 | 黔西南 | 简阳 | 驻马店 | 呼伦贝尔 | 桐城 | 燕郊 | 四平 | 石嘴山 | 宿州 | 内蒙古呼和浩特 | 莆田 | 宝应县 | 温州 | 大连 | 汕尾 | 那曲 | 宿迁 | 阳春 | 改则 | 长兴 | 仁怀 | 宣城 | 泗洪 | 七台河 | 黄山 | 河南郑州 | 湖南长沙 | 廊坊 | 兴安盟 | 遵义 | 儋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