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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麗群:潮濕的心(散文)

    潮濕的心(節選)

    ◎ 陶麗群(壯族)

     

    雨開始從村東頭下起,把聚在那兒的看家狗們往村西頭趕。狗們夾著尾巴,狼狽逃竄,一路攆著雞,整條從村東頭往村西頭的村道便雞飛狗跳起來,騰起半人高的塵煙。對于雨,人比狗淡定得多。什么季節,季節里的哪天會有雨水,人知道得清清楚楚,像是祖祖輩輩定下爛熟于心的規矩。人有條不紊地做著一切防雨的準備,把晾在屋后的衣裳收進來,剛劈好的柴火搬進廚房里,整整齊齊碼在火灶邊,然后瞧一眼煙囪——覆蓋在煙囪上方以防雨水落進去的毛氈有些年頭了,早就應該換上更結實的。這東西往往在雨天才被想起,人畢竟比不得狗,整天無所事事閑逛在村東頭,人有很多比換毛氈更重要的事情做,煙囪蓋不蓋毛氈畢竟影響不到晚飯,而人忙活的每一件事情,都和填飽肚子有關。


    我漫不經心瞧一眼從村東頭而來的雨水,我的家在村西頭,雨來得要遲一些。我走到后院,看看有什么需要收進屋里。這一瞧我才發現,我把日子過得多么馬虎。腌干的蘿卜絲早就該放進罐子里封口了,如今它們還吊在屋檐下,被返潮的空氣漚得發軟,爬滿斑斑點點的淡藍色霉跡。我記得有天傍晚,我剛洗干凈罐子,突然聽到一串響炮,我的手一抖,罐子從手上失落,摔個粉碎。那是深冬一個陰沉有雨的傍晚,又有一個人熬不過冬天了。每年進入冬天后,總會有些已經過了很多個冬天的生命,永遠停留在某一個冬天里——春天已經無法給那些枯槁的生命帶來活力,他們只好把生命永遠地停留在冬天里了。蘿卜絲是秋天收獲的蘿卜做的,如今已是春分,我在即將到來的六月梅雨季里,再也無法吃到蘿卜絲熬的粥了。一串冬天掛起來的蒜頭種子,在年后本該種到地里的,我實在想不出它們為什么還在那兒。大概有兩斤重的南瓜子,攤開晾曬在一張塑料布上,已經被老鼠糟蹋得不成樣子。秋天穿的一件舊毛衫掛在一根打在墻上的釘子上,被釘子戳出一個洞……我的目光一一跳躍過這些物件,像跳躍過我漏洞百出的日子。我轉身回屋,已經聽到雨滴敲打在鄰居家屋頂的聲音了,很快,雨便落到了我家蓋著石棉瓦的屋頂上——我再也無暇顧及那串蒜頭種子和南瓜子,以及那件溫暖過我很多個寒冷日子的舊毛衫,那些被我遺忘的物件,很有可能,也會像我忘掉某些日子那樣,被我永遠忘掉了。雨很大,像很多人在我的頭頂上方急促趕路。我家屋頂上蓋的是石棉瓦——在我十九歲離家之前,一直蓋這種瓦。這種用石棉纖維和水泥制成的瓦片,很多人家只用來搭蓋廚房和牲口棚屋——雨下得大而持久時,劣質的石棉瓦便會被雨水慢慢滲透,人呆在屋里,仰面朝天,能感受到有細如牛毛的雨絲飄到臉上,落在屋里的一切物件上。我無處可逃,擺出瓶瓶罐罐,接那些漏得比較大的雨水。十九歲之前,我在自己的家里淋了一場又一場雨。


    其實早在兩天前,我就知道要下雨了,我家后院用水泥打夯的一小塊地面,在晴天里變得潮乎乎的,像被器物壓很久后突然挪開的地方,幾只癩蛤蟆鼓著肚皮舒適地趴在那兒,肚皮緊緊貼住潮濕的地方。我便知道近日將會有雨水,潮得越厲害,雨就越大越久。村里有很多晴雨表,突然返潮的水泥地面,突然多起來的蚊子,突然跑進屋里的癩蛤蟆,都比電視上的天氣預報準確得多。


    雨下到半夜,我家里的所有物件摸起來都是一股生澀的潮濕,桌椅,碗筷,囤糧食的甕子,衣物,蚊帳,被子。我躺在被子下,聽著屋外傾瀉而下的雨聲,潮濕的枕被讓我難以成眠。我年輕的軀體成為一床暖乎乎的被子,而被子成為一個冷冰冰的人,我用熱乎乎的血肉和骨頭溫暖被子,仿佛它才是需要溫暖的人。那時候我的骨肉多么結實,我以為她可以抵抗一場又一場雨水。我在黑暗中撫摸自己潮濕的臉和四肢,在倦意襲來時,擁著泛潮的被子沉沉睡去。


    三十歲后,每逢要下雨,我的膝蓋關節、腰椎和肩膀便成了晴雨表,它們以疼痛的方式告訴我一場又一場即將而來的雨水。年輕時滲透進我骨頭里的雨水,我以為我走過那么多的路,流過那么多汗水和淚水,它們也該流干了。它們和時光變成一種歲月,慢慢滲透進我的生命里,在我的骨肉里疼痛。我忘記了它們,它們沒忘記我。


    每個季節更替,或者每個節氣的變更,似乎都在雨水里進行。一場雨水下來,單衣換上夾衣,短袖變成長袖,那個季節就滑過去了。和人一樣,人的一生發生改變的那些時刻,往往伴隨風雨。我離家那天,也下著雨。石棉瓦梢變成一個個水龍頭,那天的雨真大啊,整整下了一夜,家里的地面變得又潮又滑。雨來的時候,我們家柴火已經提前搬進廚房里碼好,但柴火依然如我們床上的被服一樣,摸過去有一股陰涼的潮濕。母親天還沒亮就起來,侍弄了半天,火灶只冒出一股熏人的煙火,連引火的稻草也返潮了。潮濕的空氣夾雜嗆人的煙味,我們全家人都被熏得淚眼汪汪的。母親終于放棄給我做個蛋炒飯的念頭,我空著肚子上路了。我記得那是八月末,雨水漸漸多起來,秋雨開始降臨我們的村子。我剛師范畢業,要趕在9月1日那天到離家三百多公里的外縣一所鄉下學校報到。通往外縣的班車每天一次,從百色出發,大概在九點半到十點之間途經我們縣。沒有更多的時間讓我等雨稍微小一點再上路,它們好像要以滂沱的大勢給即將踏上謀生之路的我一點警示或者忠告。母親戴上草帽和雨衣,挑一擔大概五十斤左右的大米。她用內里有一層塑料薄膜的化肥袋子裝大米,以防大米被雨水淋濕。我幾乎要和她吵起來,告訴她這樣遠的路程,這樣大的雨水,這些米在路上會成為我的累贅。但她反反復復固執地說,外地人生地不熟,什么也沒有,這米好歹能保證我有口飯吃。她大概把家以外的地方當成一片荒無人煙的兇險之地。她不知道她極力避免讓我吃的苦,最后生活都讓我一一吃了一遍。


    從村東頭出去的村道在雨水里變得泥濘不堪,我背著鼓囊囊的牛仔布袋——那個年代最流行的背包,里頭裝著我學生時代穿的衣物鞋襪,一套被套以及母親給的一個護身符。她千叮嚀萬囑咐,這個護身符無論何時都要帶在身邊。兩根手指那樣細長的小布袋,她用一根鮮艷的紅繩子系著。后來,在我一次翻山涉水去家訪時,護身符被汗水濡濕,貼在身上很不舒服,我從脖子上解開放進褲袋里,不慎遺失在異鄉的荒山野嶺間。


    風吹雨斜,我和母親站在路邊等車,身上披掛的防雨布基本沒能遮掩什么,一不小心,風便把一陣密集的雨水猛烈吹打在我們不小心露在外頭的衣褲上。母親不斷變換擔子的方向,試圖找一個更好的角度讓雨水少淋些。入秋了,秋季的稻谷還沒收割,已經開始變得冰涼的雨水夾雜氤氳的稻香??上Я?,沒能吃上晚稻,晚稻的米要好吃得多。母親一連說好幾次,對于遲遲不來的班車,她更關心我是不是能吃上飯。今早等不著明早再等。她又說。她打著赤腳,深藍的褲腿卷到膝蓋上,披掛在身上的防雨布垂到她黑褐色的小腿肚。踩在路邊污泥里的赤腳,這雙腳沒好好穿過鞋子——除了晚上洗腳和趕集,村莊人的腳一年四季都踩在田地的污泥里,它們和黃褐色的污泥一個顏色。母親那雙腳每根指頭都分得很開,穩妥地陷在污泥里。肩膀上的擔子再重,我也極少見她摔倒。她經歷了那么多場雨水,在一場又一場雨水里趕路,插秧,收割,收拾家務,養育兒女,她早就練就了在濕滑的污泥里如何保持平衡,才不至于使自己失重。


    班車終于在愈來愈緊的風雨里來了,我朝班車伸出手臂,車猶猶豫豫停下,并沒打開車門。售票的是個長頭發的漂亮姑娘,很審慎地隔窗問我們要去哪里,我連說了三次,她才打開車門——從未有人在這段路上車,去往那個遙遠的邊陲小縣城。車上人很擠,母親慌里慌張幫我把米袋搬到車上,兩袋米壘在一起,一路上成為我濕漉漉的座位。


    車門很快關上了,車緩緩往前行走,我看見母親在大雨里跟隨車快步走了幾步,她舉起一只手,想做一個電視里常見的再見手勢,但她的手只是很拘謹地舉到腰間,在那里搖了兩搖,然后放下了。顯然她并不習慣這樣的告別方式,然而她不得不告別。人的一生都在和各種各樣的人和事告別,直至最終告別自己的生命。她追著班車說了些什么,我看見她的嘴唇動了動,但大雨把那些話打濕了,話落到泥地上,我無法聽見。那年母親剛好四十歲,她的長女已經離開前往人生地不熟的異地去謀生了,我們在一場大雨里告別,我在一場大雨里開始走進成人的世界里。而今天我依然孑然一身,母親已經是六十出頭,我和她又經歷了更多的雨水。


    后來我才知道,天上落下來的雨水,它們打濕了我們身體發膚。而人生里還有另外一場又一場雨水,不管你身在何處,你都無從躲避。它們不僅打濕你的身體發膚,還會滲進你的皮肉,一年又一年打濕你的心。


    那年我十九歲,一個人前往學校后邊的深山里動員一個女學生回校。作為代課老師,我一個月的工資才一百九十二塊,被學??垩褐?,必須要把這個學生動員回校才能領取。這個地方刷新了我對惡劣環境的認識。我們家在縣城郊區,平展的稻田一直延綿到天際。對于山的認識是在書里,印刷在白紙頁上黑黝黝的山看起來有幾分神秘,據說山上有熊和羽毛鮮艷的野雞,有很多漂亮的野花和鮮香的野果。在我十九歲之前,我一直活在我們村里,因此物產豐富的山對我有極為強烈的吸引力。


    這里的山沒有熊和野雞,鮮花和野果更像傳說,遍地只有嶙峋的石頭和見縫插針種下去的瘦弱玉米。那是深秋一個周日,秋季開學不久,我走上學校背面那座山的山道。山民總是用手一搖:不遠的,翻過山就到,那個叫北大的村子。我不知道那村子為什么叫北大,天下人都知道只有帝都王城才有名滿天下的北大。通往北大的山道幾乎圍繞整座龐大的山一圈,起起落落,若隱若現。山里深秋早晨霧大得能藏人,過了午后依然連片彌漫,你無法看清是否有陽光,到處是一片夢一樣浮動的白。我一路走一路搖著手里的鑰匙串,差點兒和迎面而來的山民撞了臉。


    我走了整整三個小時四十分鐘才到,這個冠名北大的只有十二戶人家的彈丸之村,掩映在幾篼碩大的芭蕉叢中,每一戶分得很開。十四歲的女學生在家門口像個婦人那樣剁豬草,看見我出現在霧里,慌里慌張往身后的門洞喊媽,自己也飛奔進了門洞里。那是座木頭搭建起來的吊腳樓,兩側已經傾斜的木板墻用幾根粗大的木頭頂著,當作墻壁的木板長短不一,圍成一排上不遮頂的墻壁,墻壁和屋頂突兀出一大截空蕩蕩的空隙,白霧一團團涌進那一大截空蕩里,冬天的寒風夏季的暴雨,估計也會涌進去落到屋里的。我記得看見那些白霧飄進屋頂下的空隙時,我打了一個很大的激靈。女學生扶著她媽媽出現在黑洞洞的門口,居然是個長相有點像王祖賢的婦人,一根粗大的辮子毛茸茸垂在胸前,笑起來時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她的額頭有一塊暗黑色的還沒痊愈的擦傷,而這并不破壞她姣好的容貌。


    她們把我讓進黑咕隆咚的屋里,從門背后拖出幾條板凳,我的手撫過板凳,摸到一股熟悉而澀手的潮濕。


    女學生扶著她媽媽坐下——十幾天前,媽媽上山砍柴時踏空摔傷了,估計是骨折。她們用嫩芭蕉葉搗碎后放在火上烤,趁熱敷到傷處。我問這樣有效嗎?她們笑笑。似乎是一種聊以自慰的治療方式。女學生的父親在她很小時外出務工意外離世,媽媽后來又找了一個人,這人沒過半年就走了。我不是女學生的班主任,對她了解不多,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總是羞澀地笑,英語很差。女學生用竹篾盛來煮洋芋招呼我,她媽媽說家里的大米吃完了,稻谷得挑到鎮上去碾,如今腿傷著,娃也挑不動……那天我沒和女學生的媽媽說回校上課的事情。霧一直沒散去,是個陰沉的天,到了下午霧越發大起來,曬臺上的木板被濡濕了,晾衣竿的底端有一排低低的水珠懸掛。到了這個時候,我知道太陽再也不會出來了。我們坐在四處漏風的房子里,聊山里的生活,每年只能種一季稻子,因為日曬不足和缺水,玉米種得不多,總是遭老鼠禍害,芋頭還可以,賣不了,人人都種的。我說我的家鄉能種兩季節水稻,豬雞鴨狗都吃大米,平原地區的風雨比山里的大得多,迎面的風能把人吹走,大概是山里的高山草木把風雨擋住了……


    “我們那里建房子都是磚頭,很結實?!蔽艺f,沒說到我家蓋石棉瓦的屋頂。我覺得在她們眼里,一個老師的家不應該是無法遮蔽風雨的,這會讓人絕望。


    我們聊著天,屋子里的霧氣越來越嗆鼻。四處滲透霧氣的破房子和發潮凝滯的空氣,使我突然恍惚起來,仿佛又回到下雨天家里濕漉漉的屋子里。我翻山越嶺,努力逃離,我以為我走得足夠遠了,能把家鄉的雨水遙遠地留在身后,到達一個它再也無法觸及的地方。我以為我已經躲開了濕漉漉那龐大的陰影,它卻在另外的地方和我相遇了——它跟隨我到了這里,變成潮濕而嗆人的霧氣,瓢潑在我心里。


    回到學校后,我把情況和女學生的班主任說了。班主任是本地人,老婆和孩子也在學校后面的深山里,也許比女學生的家更遙遠,淹沒在另外一場更大的濃霧里。班主任擺擺手——他擺擺手,什么也沒說。也許他想說點什么——我想他怎么可能會連一句話也沒有?他可是班主任,但他確實什么也沒說,他只是擺擺手。


    我為什么會以為他該做點什么呢?我不是也什么都沒做嗎?


    晚上,我在宿舍里又聞到嗆人的氣味。夜晚,山上的霧氣終于抵達山腳,天地被大霧籠罩了。在這片山里,沒有什么能躲得過這場濃重的霧,譬如我無法躲避過去的一場場雨水。我擎著一支蠟燭,到屋外去收回晾曬在外面的布鞋,蠟燭被水氣飽滿的濃霧撲滅了,落在臉上的霧使人有被螞蟻咬的感覺——屋外的霧比夜晚的黑還要濃稠。我站在霧氣黏稠的黑夜望向宿舍門口,淡淡的燈光從屋門照射出來,我看見霧裊裊地飄進門里,在房間彌漫開來,落在我懸掛的幾件衣物和蚊帳上,以及我充滿房間的無以言訴的惆悵。


    那天夜里,我的夢被一場濃霧糾纏,一棟四處豁開的木樓若隱若現懸浮在濃霧中,突然濃霧散去,我又在家里,屋外的滂沱大雨撲打在石棉瓦屋頂上,雨水滲透過被雨水泡軟的石棉瓦,淋濕了我正在做的夢。我一會兒走在霧中,一會兒淋在雨里,四處奔跑想找一處可以躲避雨水的地方,終于疲憊不堪地醒來。我在黑暗中喘著氣,擁緊被子,像黑暗中潛伏著什么危險的東西,我知道它們彌漫在我的房間里,那些從門縫和不太結實的玻璃窗鉆進來的霧??拷侥_下的宿舍外一片寂靜,我聽見窗口外的芭蕉葉子上有水珠滴落的聲音,很響亮地打破夜的沉寂,像要叫一個人從噩夢中醒來。


    我盼望第二天能來一場陽光或一場大風,驅散這場令萬物潮濕和迷失的大霧。

     

    然而一場更大的霧來了。第二天我剛起床打開門,聽見很多腳步在濃霧里奔跑,一場喧鬧在霧中傳來,很快聽到噩耗。我跑下宿舍臺階時,差點被濕漉漉的地面滑了一跤。我快速穿過濃霧,向喧嘩的地方跑去。幾個老師正在學校的橋頭,把浸泡在橋下河里的女學生的班主任抬上來,人已沒了氣息,半蛇皮袋大米也被打撈上來了,在橋面上濕淋淋地淌著水。那是座沒有欄桿的水泥橋,橫跨一條三米來寬的清淺小河,連接學校和小鎮。師生們每天通過這座簡易的橋去鎮上購買生活用品。有月亮的晚上,我也會來橋邊站一站,橋下的流水清淺得無法盛一個圓滿的月亮,搖搖晃晃地來一個波紋,月亮便碎了。人和老鼠有時也會在橋上遭遇,老鼠掉頭通的一聲跳進河里——它熟悉這條河,根本不擔心河里的水會淹死它。但如今它卻淹死了人。女學生的班主任額頭有一個爛糟糟的傷口,被水浸泡得發白。老師們說他肯定是在橋上滑了一跤,跌下橋時額頭撞在河下的石頭上,人被撞暈了,又朝下趴在水里,導致窒息而死。我們望著橋面,企圖尋找他留在這世上最后的腳印,然而橋面只是一片濕滑。夜里那場霧太大了,落在地上一層又一層,像一個陰謀一樣覆蓋住一切事實。


    我們把女學生的班主任抬進了他的宿舍,連同那袋濕淋淋的大米。霧始終沒散去,我們沉默不語坐著。直到中午,班主任的妻子帶著兩個孩子匆匆出現在濃霧彌漫的橋頭。


    他們通過橋頭時,會有什么感應嗎?霧會不會告訴他們一些什么?


    班主任的妻子訥訥地從上到下撫摸濕淋淋的丈夫,仿佛他生命的元氣藏在他身上某一處,她要把它找出來,讓丈夫重新活過來。


    “他昨晚大半夜才回到家,拿了米就走了,”妻子說,悲傷還沒來到她的身上,她一定覺得眼前的一切像這場霧一樣虛幻?!懊锥际俏夷脕淼?,每月都是我送來的,他半夜回家拿米干什么,這個趕命的?!闭f到命,她恢復了真實的知覺,摟著兩個孩子號啕起來。


    可是命已經沒了。除了我,沒人知道班主任為什么大半夜回家拿米。我望著門外的大霧,我該不該說,又該怎么說,這是誰的錯?這場霧讓天地萬物都變得混沌了。我蹲下來,輕輕扶住班主任妻子的胳膊。我摸到了霧,它們使她硬挺的藍靛袖子軟耷耷掛在胳膊上,她溫暖的體溫透過袖子傳到我的掌心里。一場比濃霧更大的悲傷迅速填滿了我的胸口。我記起他一語不發地對我擺擺手,那時候我不知道他擺手意味著什么,現在看起來,真像他未卜先知的告別。他一定經歷過很多山里的霧,譬如我在家里經歷過無數場大大小小的雨水。他在霧里行走了那么多年,最終也沒能走出一場霧,永遠迷失在中年的一場霧里了。


    他泡在水里的面孔濕潤干凈,額頭上的傷口也被清水洗干凈了,他安詳而靜默,也許他覺得完成了一件掛心的事情了。


    我再也沒去橋上站過,皓月當空,那橋空寂地橫在那里,而我落寂地站在臺階上透過皎潔的月色凝望它。每次踏上那座橋,我都放輕腳步,害怕打擾一個沉睡的靈魂。一年半后,我離開了那座學校,走時是放暑假。太陽很早就出來了,博大的光明照耀山里的每一個生靈。一個光陰燦爛的季節。沒有太多的行囊,而我步履沉重。在山里一年多,我經歷了為數不多的幾場霧,它們和光陰一樣,沉甸甸地疊加在我的肉身和生命里。站在橋上,我的心已經幾欲滴水般潮濕。


    二十七歲時,我在一座小城市里有了一個再也不怕雨水和濃霧的堅固房子。房子在六樓上,是一棟不算大的建筑中的一戶。左鄰右舍沒什么往來,關起門來安安靜靜過日子,樓道里終日靜悄悄的,照射進樓梯的陽光明了又暗,光陰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如水流逝。我喜歡這樣的安靜和平淡,我喜歡人與人之間有些淡淡的距離。我一點一點地裝修房子,墻壁,地板,衛生間。門和窗一定要用最結實的材質,它們能將我安穩地保護在雨水和塵霧之外。


    我希望在我的房子里忘掉經歷過的一場場雨水和塵霧,我希望我能活得輕松一點。


    就在我好不容積攢下一筆門窗費時,母親給我打來電話,說她的妹妹,我的姑姑要來(我父親是入贅,因此我把母親的父母叫爺爺奶奶,母親的妹妹變成姑姑)。


    “不要理她,各人的日子各人過?!蹦赣H最后強調。


    我在兩天后的黃昏接到了坐七個小時長途車才到的姑姑。自從來到這個外縣,我有差不多五年沒見她了,她衰老得讓我難以置信。她實際上只比我大十來歲。我把她接到我窄小的宿舍里,她看了一眼我擁擠的住處,眼淚一下子流下來。她絮絮叨叨地說姑丈得了肝硬化腹水,沒錢了,實在沒錢了,能借的都借了,家里的親親戚戚,只有我一個人在外頭領工資。她沒說要和我借錢,大概她看到了我鴿子籠般陰暗而潮濕的宿舍,她不知道我正在裝修房子。她只是哭,仿佛她內心正在下一場暴雨,雨水從她的雙眼流出來。


    我煮了雞蛋面條當作我們的晚飯,我們還沒吃完,母親的電話又打來了,很嚴厲地警告我不要借錢給姑姑,要享我的福也得她先享。她絮絮叨叨,她的父母一向偏心姑姑,從未對她有半點體恤,讓她吃盡了苦頭。我突然就朝母親大聲嚷起來,然后掛了電話,我哭了——我記起老家里滲水的石棉瓦屋頂,那些下雨的夜晚,我被潮濕的被子弄醒一次又一次。我總是想著攢一筆錢寄回家,給家里換上更堅固的瓦片,卻因為種種原因未能如愿。好幾年沒回家,我不知道家里是否還蓋著石棉瓦。我記起山里一場場混沌的大霧,走在霧中,它們總是濡濕我的面目和心事,它們鉆進我的門窗,漂浮在我的夢中,把那段日子也打濕了。也記起那座橋,在一場濃霧中釀造了一場難以忘懷的悲劇。如今,我認為能為我遮擋風雨的家門窗還依然洞開……


    我也想起了在我九歲到十歲半那一年半時間,母親因為和父親吵架,很唐突地離家出走,而父親整日酗酒,我和尚未上學的弟弟幾乎淪為孤兒。已經出嫁的姑姑在過節時,總是騎著自行車給我和弟弟送來過節的吃食,有時是糍粑,有時是發糕,有時是兩只噴香的鴨腿。熱氣騰騰地包在芭蕉葉子里。每到過節時,我便帶著弟弟來到水利橋頭,等待騎自行車的姑姑朝我們飛奔而來。母親不知道這些,也不知道這些在我生命里的意義。


    那天傍晚,我在宿舍外流了很久的淚。暮色四合時,我看見一彎淺月懸掛在城市的上空,遠遠地傳來孩子們的打鬧聲和街上的喧囂聲,而我卻仿佛置身曠野的暴風雨中,我張皇四顧,曠野無遮無攔……


    第二天,我把門窗的裝修費給了姑姑,她急匆匆上了班車,仿佛她身后有一場風雨在追著。我站在車下,她隔著窗戶又對我流淚,抹淚的細瘦手腕讓我想起她騎著自行車風風火火朝我和弟弟奔來的模樣——那時候姑姑多么年輕,飽滿的乳房像一團火在她的胸口蕩漾。她總是迫不及待地剝開芭蕉葉讓我和弟弟吃各種各樣的節日糯米,好像等在晚風中的我們已經餓了很久。我朝她揮揮手——我希望能盡快送走這一段歲月,不管姑父的病如何。病和命運是相連的,關于命運籠罩著的事情,我們無能為力,我們無法拒絕人生里注定的一場又一場悲傷。


    姑姑在秋天走,我在春天第一場雨水來臨前,住進了堅固的房子里。我在房門上貼了一張守門神,以為從此以后至少可以不再擔心有風雨的夜晚,無論它們如何肆虐,它們再也驚擾不到我沉睡中的夢。然而另一場夢卻來到我夜晚的睡眠里,我總是夢見風雨飄搖中的老家,那些石棉瓦屋頂不翼而飛了,只剩下幾面光禿禿的墻壁。雨水從黑沉沉的夜空中,直接猛烈撲打到我沉睡中的臉上。還有一場場縹緲的大霧把我的睡眠撕扯得七零八落的,我在霧中奔跑,霧一場接著一場,整個世界模糊不清,我怎么也跑不出,怎么也找不到通往光亮的路口。忽然來到一座橋上,摔了一跤——夢就醒了。我像個窒息的人,捂著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臟大口喘氣。我在黑暗中慌張撫摸身上,被子,枕頭,撫摸床頭的水泥墻壁,碰到柔軟溫暖的被子和堅固的墻壁,我慌亂的心跳才漸漸平穩下來。


    我在堅固的房子里,穩妥地操勞我的一日三餐,虔誠度過一年四季。夜晚,我鎖好門窗,把白天走過的路和做過的事情仔細想一遍。我常常會發現我每天總會遺漏一些事情沒做完。早就該去看望的一個曾經幫助過自己的老人還沒去看望。今天在路上看見一個人,很面熟,但怎么都想不起他是誰。我的頸椎已經疼痛了一段日子,它時常會讓我突然兩眼一黑,得好一陣子才能慢慢看清眼前的水杯,我早就應該去拍個片子,看它們正在承受什么樣的折磨。這些我都無暇顧及。其實一整天我也沒干成什么大事,有時候我花整整一個早上擦洗抽油煙機,小半天整理雜物房。到了下午,忽然來一陣風,撲打房間的窗戶,我看見窗簾被掀開了,便走到窗戶邊,想把窗戶關得更穩妥。我往窗外一望,樓下有個剛學會奔跑的小孩正追著一股小旋風跑,跑過花壇,水池,拐過樓角,小旋風把他引進了樓的背面,小孩不見了。一會兒從樓的一端卻跑出來一個半大孩子,手里舉著一只鮮艷而碩大的風箏。我一時愣在那里,不知道這是真實還是幻覺?;蛟S我看不見的樓那邊有一幫孩子在玩耍,跑出來的那孩子不是跑進去的小孩?余下的小半天,這件事一直困擾著我,我在恍惚里迎來一陣更緊的風,然后是一場不大的雨,這一天便過去了。你看,我什么也沒干成。沒干成一件心安理得的事情,也沒干成問心有愧的事情。我把白天的事情想了個遍,帶著一些遺憾和落寞沉入睡眠了。我覺得這一天所做的事情不足以讓我擁有一場好夢,噩夢也不該來驚擾我。


    ......


    刊于《民族文學》2018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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