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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 翼:逃跑的貔貅

    逃跑的貔貅

    呂 翼(彝族)

     

    能把茶侍候好的人,生活品質不會差到哪里去。馬寬自豪地說,就是一片枯葉,我也能讓它起死回生,讓它的生命變得再有價值。但舍且不這樣認為。舍且覺得,喚醒一片茶葉,并不是他馬寬的獨創,也并不僅是馬寬個人所能。于他舍且而言,比喝茶更重要的事情多多了。再就是,以一杯茶論品質,未免有些小題大做,或者說是牽強附會。

    舍且坐在馬寬的辦公室里喝茶,屁股老是穩不住。老實說,此前的舍且,可從沒有見過大世面,沒有享受過如此尊貴的待遇。馬寬的辦公室很寬大,至少也有四十平米以上,另外還帶有衛生間和臥室。不僅辦公,還可開會,可打牌,可看電影。辦公桌是紅木的,椅子是紅木的,其他陳設也是紅木的,就連馬寬背后的背景墻,也是紅木的。據說,這種來自非洲的紅木,價格高得怕人。舍且沒有進里屋看過,不知道馬寬的床是不是紅木的。舍且想,要是馬寬的床也是紅木的,那該多享受呀!他不知道馬寬躺在床上是什么樣子,那大大的肚腩肯定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個面口袋。這樣一個軟不拉嘰的面口袋放在床上,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可惜了床,甚至可惜了床上的女人。舍且不知道那個叫做英姿的女人,躺在馬寬的身下,又是一種什么樣子和感受。

    想到這里,舍且心里就像潑進了一碗醋。

    馬寬煮水、洗杯、取茶,馬寬的動作是那樣地規范和熟練。他一邊準備,一邊給舍且作介紹:鐵觀音抗衰老、抗癌癥,普洱茶清熱、消暑、解毒、消食,武夷巖茶醒心明目、殺菌去垢,龍井茶凈化血管、預防中風,黃山毛峰降低膽固醇,太平猴魁防輻射……馬寬說了三十多種茶的功效,讓舍且一頭霧水,他呆呆地看著馬寬泡茶。在舍且看來,馬寬當屬有天賦的一類。人各有命,當年馬寬在這褲腳壩子,可是力氣小得連鋤頭都舉不起來,懶得連臉上歇了蒼蠅都不想拍一巴掌,背柴禾時,常常將自己弄翻在溝壑里,割草時鐮刀老是往腿上劃拉,下河撈魚幾次差點給漩渦吞掉。馬寬的媽媽常常一邊在他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敷草藥漿,一邊哭說這娃兒長大后,不知道能不能養活自己。天生一苗草,都要給顆露水珠。沒想到馬寬長大后,不僅養活了自己,還依次養活過好幾個女人。不僅養活過好幾個女人,還成為褲腳壩子最有錢、最會玩的主兒。

    是的,馬寬的背后是無限的財富,是謎一樣的財富?;蛘哒f,馬寬的故事里,有著財富一樣的謎。

    馬寬的旁邊,一個女人在忙來忙去。一下給馬寬點煙,一下給舍且削水果,一下又將馬寬溢出的茶水小心地擦拭干凈。這個女人的服務無微不至,讓人暖心。眼下這個女人叫英姿,比馬寬小七八歲,明里也是他的第三個了。英姿有些胖,或者叫做豐滿更合適些。英姿濃眉大眼,鼻直嘴闊,做事情風風火火,說話干凈清楚,思路清晰,從不拖泥帶水。

    舍且內心有個秘密,就是夢里都想娶這樣一個女人。

    英姿第一次見到舍且就叫哥,那種叫法不是裝的,不是憋的,不是生硬的,而是水嫩嫩的,甜絲絲的,自然得很。四川人嘛,話說完了,還往后拖一下。拖那一下,像是夜市里掏耳朵的人,末了時敲打那鐵纖的感覺,讓人麻,讓人酥,讓人余味無窮,讓人立即就想投降。舍且一聽她的聲音,潤心潤肺,心爽神怡,瞬間振作。英姿削的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簽插起,遞給了他。英姿暗地里給他買過一件T恤,當著面要他試試合適不,弄得舍且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第三次呢,第三次馬寬過四川做生意去了,英姿隨舍且到金河邊揀石頭。揀著揀著,英姿就累了,在沙地里坐著、躺著,然后睡著了。舍且守在她身邊,給她舉傘遮陽。英姿穿得又薄又短,出了汗,薄薄的春衫緊一處松一處。但舍且不敢低頭,只是將眼光看那些云遮霧繞的、猿鳴三聲淚沾裳的懸崖。英姿大約是夢到了什么,熬不住了,在半睡半醒時,狠狠咬了他的手臂一口。舍且在家里沒有姐妹,長這么大最近的女性就是母親,母親疼過他,也恨過他。恨他的時候,會用荊條打他屁股,疼他的時候,會給他好吃的,抱著他流上一陣淚,或者狠狠掐他一爪。英姿那一咬,舍且沒有恨她,相反心里熱了。雖然疼,但快樂。后來,英姿還隨舍且去看了他母親,給他母親買了一個簡易血壓測量器,買了補鈣的奶粉,買了蠶絲縫制的冬衣。英姿說,舍且,我就認你為哥了,你媽就是我媽……舍且心里顫抖了一下。英姿說,不過你不要和任何人說起,包括媽媽,包括馬寬。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此后逢年過節,英姿都會給舍且母親送點鮮肉、蒸菜,或者幾百塊錢,還真的像是自家女兒那樣。

    這英姿是馬寬去四川做生意帶回來的。舍且也沒有把英姿當外人看。在馬寬之外,他們私下里,收藏著小小的秘密,有時會心一笑,彼此便溫暖無限。

    擇具、洗茶、泡茶,馬寬做得井井有條、一絲不茍。紅茶倒在潔凈的公道杯里,紅紅的,濃濃的,呈現著富貴氣象,也有些動物血液的感覺。舍且端起茶杯,用鼻子嗅了嗅,抿了一口。與馬寬相處這段時間,舍且學會了喝茶,懂得茶也是有生命的,懂得茶也是需要善待的,懂得茶也有高低貴賤之分。不過,舍且并不太喜歡長時間坐著喝茶,把大把大把的時間丟在茶杯里,然后隨水而去,真是太可惜了。老是和一些有身份的人坐在一起,讓自己變得沒有身份。而且喝茶的時間一長,舍且老是有一種血液被茶水稀釋、血性減弱的感覺。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F在的馬寬,不僅是個商人,還是個文化人,據說,還是個發明家。舍且坐在他對面,一邊喝茶,一邊聽他天南地北地侃。舍且就知道,生活中不僅石頭重要,不僅錢重要,還有其他,比如女人,比如名氣,比如不斷地對未來的探知。這些話都是對的,誰覺得女人不重要?誰覺得錢不重要?誰又敢說創新不重要?馬寬此前做茶生意,將本地的茶,成堆地拉到沿海地區,換到了成堆的錢,就得益于他的口才,他的想法。那些各種各樣的樹葉,通過他的研究,成了降壓、收脂、防癌、平心靜氣、改善心腦血管,甚至眼下生二胎必需的補腎生精固胎之珍品。

    件件和百姓生活密切相關,怎么不賺錢呢!

    舍且和他不同,命運多舛。剛進高中時,老爹在懸崖上采收野蜂蜜,不小心捏死一只野蜂,不想成群的野蜂惱羞成怒,撲面而來,將他包圍得嚴嚴實實。母親找到他時,他遭受無數的蜂蟄,受盡折磨,根本就不像人了,浮腫得像是一個巨大鼓脹的皮袋。待寨子里的人將他送到醫院時,重癥監護室通知一次要交三萬塊錢。那樣一個破家,三千塊錢都拿不出來,居然要交三萬!母親四處求借,以頭搶地,根本就籌措不到這筆山一樣大、河一樣滿的巨款。得不到救治,老爹含恨離世。一個大男人,讓那些小動物殺死,這是個意外,說起來讓人可笑。這樣的命債任何人都沒法討要。在金河邊,這樣的案子不是首例,誰會去和那些生活在懸崖峭壁上的小東西斗勁呢?那些苦寒之地的螞蟻呀蚊蚋呀蟲蛇呀,它們卑微得很,它們也要生存,它們在幾年甚至幾個月的生命里,創造了一點點財富,突然被另一種令它們討厭的動物憑空掠走,它們哪會善罷甘休!所以它們拿命來換,蟄死個把人,也沒有什么不可以的。當然人類也不可能善罷甘休,也不會讓它們活得有多好,一把鋤頭、一堆煙火、一袋農藥就會讓他們死兒絕女,無葬身之地。舍且將父親按照彝人的風俗安葬之后,再找那一堆野蜂時,野蜂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或許,它們早知道自己闖下大禍,在舍且尋命之前就逃之夭夭;或者,金河邊的飛鷹、黑熊、落石、風雨雷電等萬千氣象,在不經意間已將它們土崩瓦解,替舍且報了仇恨。舍且只能將野蜂殘留的一堆空巢抓起,搓揉,狠狠甩進咆哮的江心。舍且的書沒法讀下去,他離開金河,幫助南方最有錢的人修過房,到北方最黑暗的煤礦背過煤,再到官員最多的京都給餐館當過保安,最后沒找到啥錢就回來了?;貋砗?,回來媽媽就放心了。而恰好金河一帶玩石頭的人越來越多,石頭成了褲腳壩子的一個寶,據說那可是時下十分吃香的文化產業,不僅有錢人喜歡,政府也在大力助推。舍且不怕吃苦,又有這幾年的眼界作為基礎,做得還不賴。每天雞一叫就起床,到河灘里走來奔去,特別是洪水剛過,新沖來的石頭,好東西更多。他揀了很多石頭,那些圖案別致的,就是他的財富,那樣的石頭,他略微打理一下,加個木座,取個富有文化氣息的名字,一出手就可賺上點錢。當然,遇上有價格空間的,他也買上幾個存起來。

    石頭生意不是輕巧活,舍且的錢來得不容易,是一分一文攢起來的,是流過汗甚至流過血后才得來的。他的錢從不在身上過夜,每有收入,很快就湊零為整,存進了鎮上的儲蓄所。除了日常的開支,除了媽媽生病要買藥,一般他是不會動用一百那樣的老人頭,就是使用五十一張的青蛙皮,他也得猶豫上一會兒。當然這很正常,金河兩岸的人,都非?,F實,要是誰大手大腳,鋪張浪費,反而被視為異端,遭人瞧不起。

    和舍且相比,馬寬不一樣,馬寬是這個小鎮的另類,馬寬也沒有將書讀完,他沒有讀完的原因不是他的父親死掉,也不是沒有錢吃不飽穿不暖,而是他不小心將初中班花的肚子搞大。頂著全校師生吐得滿身的口水,馬寬連書包都不敢要,逃回家躲了些天。馬寬沒再讀書,但半年內將褲腳壩子的幾個高腳騾子騙出去賣掉——高腳騾子是鎮上對女孩子的比喻,女孩子腿高,身材好,和騾子一樣值錢;再后來呢,馬寬搖身一變,成了外商,成了鎮里對外招商的重要對象。曾伙同鎮上的一個副鄉長搞什么招商引資,要修過江大橋,致使財政兩百萬公款有去無回。馬寬和那個副鎮長因此而獲刑。據說馬寬只在監獄里待了半年就取保候審了。出獄后的馬寬消失了,幾年后,馬寬又突然回來。這次的馬寬成熟得多,和以前判若兩人,低調沉穩,不事張揚,涵養豐厚,待人接物彬彬有禮,說話果斷肯定。鎮上的人再次見他,往事泛起,除了暗地里朝他吐口水,并沒有更多辦法。人們見他都離得遠遠的,視若瘋狗,耳不聽為靜,眼不見不煩,只要和自己沒有關系,就當他死掉好了,就當生活中從沒有這樣一個人。

    馬寬這次回來,臨街租了一幢樓,開了一個融資公司,其中包括典當。這是只有舊社會才會有的行業,舍且一直是這樣理解的。舍且從書本里知道,以前人家倒霉了,便將值錢東西往典當里一放,換錢拿來救命,待有錢了又去贖回。想不到現在還有這玩意兒,他估計也找不到什么錢,不過是馬寬不大務實的一個花招罷了。

    一個進過監獄的人,他會好到哪里去呢?

    事實上并不是這樣,馬寬的店開張的第一天,就門庭若市。舍且也在邀請之列。為什么要邀請舍且呢?這話說來有點長。早年舍且和馬寬是在一個班讀書,舍且沒少給馬寬做作業,當然馬寬偶爾也會給舍且一點錢或者什么好吃的。重要的一次,馬寬為了到河對面去買羊腿吃,過溜索時跌進江心,是舍且往下游追了兩公里,將馬寬撈出來的。后面趕來的人將早已裝了一肚子臟水、昏迷不醒的馬寬,趴放在牛背上,牽著牛在河壩里來回不停地走。牛每走幾步,馬寬就往外吐兩口泥水。牛走了五分鐘后,馬寬突然吐出一條死魚,嗯出一聲來。馬寬恢復體力后,在他爹的帶領下,買了一個豬腦殼、兩瓶糯米酒來舍且家謝恩。

    馬寬咕咚一聲跪在舍且面前:舍且,沒有你,就沒有我的命……

    舍且手足無措,他要朝馬寬跪下還禮,腿一彎,卻被馬寬的爹一把抓了起來:這是你該受的禮,別弄反了!

    舍且就一直想,什么時候找個恰當的理由,把這一跪還掉。

    現在,馬寬給舍且泡上一壺好茶,請上一頓好酒,甚至更多地幫助舍且,都正常,不正常才怪。

    馬寬雙手遞過紅得耀眼、裝幀氣派的請柬,誠懇地邀請舍且在他確定的那個黃道吉日,撥冗光臨。他的融資公司很快就要在褲腳壩子開業,這是他人生中的大事,也必將影響褲腳壩子的發展,舍且是他的福星,舍且到,福就到。

     

     

    舍且猶猶豫豫地走進融資公司時,受到了馬寬的熱烈歡迎,馬寬甚至把舍且排在他的朋友的前十名來介紹,這讓舍且有些受寵若驚。馬寬在褲腳壩子甚至外面的很多朋友都到了場,有氣宇軒昂的商人,有內斂低調的官員,有高談闊論的寫字、畫畫、作詩填詞的文藝家,還有老師、醫生、工匠和農民。舉頭看去,大多是中年人。對的,這種場合,只有中年人更合適些,中年人才懂人情世故,中年人思維敏捷,中年人錢包里裝著的東西才配談融資。

    而就在那時,舍且進一步感受到英姿的不一樣。英姿有一雙明亮而深情的眼睛,它忽閃一下,舍且就感覺到它在說話。到底是在說什么呢?舍且不是太肯定,也許是你好,歡迎你!也許是我們之間的故事,不允許和別人說起??!也許只是禮節性地打招呼。舍且不知道她這雙眼睛只是和自己說話,還是和所有人都這樣說話。舍且奇怪,和這個女人交往,每一次都會有不同的感覺。舍且是個知足的人,他不會為一個女人對自己的客氣而有更多的想法,特別是那種非分的想法。但是他又想,馬寬這家伙,這個之前壞得頭上流膿、腳下流血的家伙,突然變得這樣彬彬有禮,這樣派頭十足,這樣富甲一方,或許就是和這個女人分不開吧!那么,這樣一個女人又看上他的什么了呢?

    英姿,我的老婆。這位是我少年時最好的朋友,舍且。馬寬說。

    不知介紹過多少次了,但馬寬每次都說得激情飽滿,活力四射。

    那個女人含著笑,落落大方,伸出手來,和舍且不輕不重地握了一下。每一次握手,舍且都感到了不同。這一次握手更甚,好像握的是心而不是手。

    那天下午,馬寬在褲腳壩子最好的酒店擺了三十多桌,菜品自然是酒店里最好的,煙酒自然是酒店里最好的,各種服務也是酒店里最好的。這種安排充分體現了馬寬經商的品質和他的經濟實力。馬寬西裝革履、氣宇軒昂地站在宴會廳的正中,一手拿著話筒,另一只手被滿臉微笑的英姿挽著。馬寬一邊答謝所有來賓,一邊講述著生意的新理念。舍且對他所說那些理念一點也聽不懂,一點也不感興趣。他倒是對馬寬能如此成長感到意外,也對那個女人感到意外。對于褲腳壩子的人來說,再也沒有嫁給這樣的人而感到恥辱的,但那女人居然嫁了,居然一臉的幸福,居然在這樣一個時候,將自己穿得一團艷紅,惹火奪目。這也許就是愛的魅力了吧!愛上一個人,即使在別人眼里是魔鬼,而在自己的心里卻是天使。

    這個舍且是懂得的。

    但舍且又想,也許這個女人并不知情,根本就不知道馬寬的從前是何等讓人不堪,聽信了他的甜言蜜語。這個時代缺的是傻瓜,但就不缺傻女人。蘿卜白菜,各有所愛。人生嘛,鮮花插在牛糞上的事,多著呢!一個人要真傻透了,你還真拿他沒辦法,別說牛糞,就是虎口,他也會主動將頭栽進去。

    人多勢眾,是適合喝大酒的,更何況馬寬攜著那女人,至少來敬過兩次酒。別的他舍且不知道,敬舍且的酒,馬寬兩次都是一口干了的,還要將杯子翻過來,讓底朝天。馬寬干了,舍且當然是要奉陪的。舍且多喝了幾杯,看到的天空和大地根本就沒有什么不同,聽到的人聲和動物的聲音根本就沒有區別,摸到的門枋和空氣同樣也是一回事。他知道自己醉了。他無聲地笑了一下,體會著酒肉的力量,趔趔趄趄走到了街心。街道出奇地寬,天空出奇地近,金河里的濤聲出奇地響。英姿追了上來:舍且,我送你回去吧,看你這個樣子……舍且本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任她牽著,像團棉花一樣飄落在轎車里。

    迷迷糊糊中,英姿將他送回家。迷迷糊糊中,英姿給他放平在床上,喂他葛根水。離開前,好像還親了他的額頭。

    舍且長這么大,可從沒有被女人這樣關心過。

    馬寬開業時,舍且給他送的禮是個大石頭,上面的圖案,模模糊糊像個動物,其身形如虎躍,其首尾似龍騰,有些兇猛,更多威武。這個石頭是舍且在河灘里找到的,準確說,成本也就值一頓飯錢??蓴[在店里就不一樣了,有人出過三千塊錢,舍且沒有賣。這樣的禮送給了馬寬,也是他一時興起。第二天酒醒過來,正在懊惱,電話響了。那頭有個女聲,說她是英姿,問舍且醒了沒有,昨晚沒有照顧好,真是對不起。說舍且送的東西,她估了個價,給他堆花了。

    堆花?啥堆花?

    就是把你送的禮折成錢,存在我這里,每月給你利息。英姿說。

    舍且只知道物品上凸起的花紋叫堆花,金河兩岸的人在黃金白銀制作的器皿上,經常這樣做。堆過花的器皿,比沒有堆過花的,顯然就要貴重得多。英姿說的是在錢上堆花,這話就藝術了。舍且想,這女人讀過的書,不知比他舍且多了多少呢!舍且感覺不妥,送人的東西,不僅本還在,還有利息,哪行!他哪是那種人!

    不要不要,堅決不能要。舍且說,不就是個石頭嘛!

    但英姿說,昨天收到的禮,所有的都是這樣處理的,包括那些圖書、字畫、民族服飾。告訴你呀,還有個大爺,送的是一件自己做的木雕,我也是這樣處理的……

    他們知道馬寬是個文化人,喜歡這些,所以這類東西收到的多。英姿又說。

    文化人?小學課本都整不清楚的人,什么時候成了文化人!舍且心里嘀咕了一聲?,F在有錢人都附庸風雅,這是事實,但他不知道,馬寬這樣的人,居然也有了文化人的身份,唉!

    英姿沒有聽清他說什么,要他重復一遍。

    舍且說,馬董事長是不是常常到學校講課呀?

    你都知道了!英姿笑說,那哪里是他的強項!他讀的書,還沒你多呢!下個月是六一兒童節,他準備去捐幾萬塊錢的學習用品,剛一說,校長就纏著他,讓他無論如何要給學生講講他的奮斗歷程,勵志嘛!對孩子有用。

    舍且的胃翻江倒海,想吐。

    英姿說,你怎么了?

    舍且說,酒還沒醒,對不起,呃……呃……

    此后舍且每個月銀行卡里,都要收到幾百塊的利息錢。剛開始時還不適應,慢慢地也就理所當然了。舍且在馬寬的辦公室,看到很多人都在給馬寬送錢來,也在不斷地將利息領走。那些數額,多得讓人意外,讓人想不通,讓舍且差點流鼻血。

    馬寬的生意很忙,但他在做生意之余,常常向舍且請教關于石頭的知識,偶爾也向他買上幾個石頭。馬寬買石頭去不是收藏,不是觀賞,不是作擺設,而是送人。石頭品質好的不好的都有,價格高的低的都有。馬寬買了去,據說倒也打通了不少關系。

    馬寬說,八項規定出臺了,管得很嚴,現在送錢,哪個敢要?倒是這破東西,只要說值不了多少錢,他們都不會拒絕,也不會帶來什么麻煩。事實上,值多少錢,明眼人一看,都知道的。

    馬寬之所以是馬寬,在這些方面,他比舍且強多了。

    馬寬信佛,偶爾邀請舍且去聽和尚講經,在廟宇里吃素飯,邀請舍且一起買魚蝦和烏龜。他買那些生靈不是下鍋,而是去金河里放生,求得心靈的安穩。

    馬寬不吃肉,舍且也跟著不吃肉。馬寬喝茶,舍且也跟著喝茶。馬寬到寺廟燒香聽經,舍且也跟著到寺廟燒香聽經。這樣的時光總是很美好。在煮水泡茶的時光中,在向佛許愿的時光中,馬寬的朋友越來越多,這些朋友不斷地送來很多的錢。也借走更多的錢。馬寬做這些事,從來不回避舍且,舍且在馬寬那里,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交易,見證了馬寬日漸富裕的生活。

    有錢,就要讓它流動起來。人挪活,樹挪死,錢要流通,才會生兒子。馬寬說,我一個月有二十萬的收入,勉強夠我生活了。

    每月有二十萬的收入,才勉強夠生活。舍且臉都嚇白了,也自卑到了極點,同時內心隱藏著若干的羨慕。事實上,舍且略一琢磨,就知道馬寬的錢,每月哪里才二十萬,至少要乘以十以上。

    此前,舍且的錢在銀行里是存成死期的,只進不出,這也是舍且對自己的要求。在他眼里,錢不是用來生活的,而是用來生存的,用來保命的,錢要用在刀刃上,輕易不要把錢花掉。要是當年有足夠的錢,爹就不至于死在醫院。他給自己定下一個規矩,若一定要取用,一是結婚,二是母親大病或者過世,三是孩子上大學。這三件事目前都沒有發生,他的錢就應該像士兵一樣,乖乖地守在銀行里,排好隊,等候他的命令。

    ......


    刊于《民族文學》2018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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